— 夜偊人 —

“双花庙”到底是个什么锤?

碓泉馆:

《双花庙》是大家喜闻乐见的故事,其中“当日三国时,周瑜、孙策俱以美少年交好同寝宿,彼盖世英雄,汝亦以为恶少年乎?”美吧!闪瞎眼吧!


那么《双花庙》能不能当“锤”用呢,这就涉及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了。




首先我们讲一下怎么“学历史”。


专业学习者不一定比其他人看书看得多,对历史事实不一定比其他人清楚,水平也不一定比别人高。那为什么叫他们专业学习者?因为是经过“学术训练”的。就像你自个儿打野球,跟乒乓球国家队训练的区别,在于是否经过“专业训练”,而不是水平高低。


经过专业训练是什么意思呢?打个比方,一个学魏晋南北朝史的研究生,他进了师门以后都干嘛呢?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就是阅读原典。“八书二史”(八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隋书》;二史:《南史》和《北史》)是必须要看完的,请注意,是必须。顺便吐槽下,有些人认为基本读完二十四史是一件很厉害的事,其实不是。大多数中古文史的专业学习者都至少读过其中的14部,即“前四史”(包括《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这所有文史专业研究生的必读书)和“八书二史”(治中古的研究生必读书)。除此之外还有《资治通鉴》的相关部分。魏晋南北朝相关文献并不多,所以应该且能够刷完【全部】文献,包括以上列举的史书,还有像什么《文选》《金楼子》之类的集部、子部文献。


而如何读史料,是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占有史料多少,只能说明阅读面的宽窄,如果不假思索,照单全信,则仍然是外行人的做法。读史料并不是中学语文的文言文翻译,拿到一份史料,首先要弄清楚它的来源、性质、版本、流传,即史料的甄别能力。比如,《三国志》裴注引《搜神记》,说吴夫人梦月生策,梦日生权。《搜神记》的性质是什么?是笔记,即记录当时坊间流传的各种故事,这些故事可能是假的,可能是真的,流传它们的人们可能当真,也可能不以为意,但是笔记的作者本着实录的态度,全部记录下来。所以,吴夫人梦日月生策权,并不能作为一条信史来看,只能说明在坊间,有这种传言证明孙氏受命于天。这是甄别史料来源。




再说甄别版本和流传。《老子》里面有一句“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无争”,大家都知道,这是传世本,即王弼本。但马王堆出土的小篆帛书是“上善治水,水善利万物而有争”,即马王堆帛书甲本。世代流传的,经过代代抄写流传到今天的,一般是用王弼本。而马王堆是出土文献,至晚是西汉时的材料。我们知道,“争”其实就是“静”,上古就这么写,通假。我们可以推测,或许某个时代,可能有个并不是很有学问的人抄写的时候不知道这是“有静”,他就觉得不对啊,水怎么能“有争”呢?一定是我看到的这个本子抄错了,我得改过来,于是他就给改成了“无争”。那么是不是说明帛甲本比王弼本更可靠?不能。是不是说王弼本《老子》就没有研究的意义了?不是的。因为何晏注《论语》也好,王弼注《老子》也好,郭象注《庄子》也好,这些注都成了我们研究魏晋玄学的一手材料,成了我们研究何晏、王弼、郭象思想体系的文献。一般来说,时代越早的版本,经过抄写、修改、刊刻的次数越少,可信度越高,这就是宋本比明本、清本珍贵的原因之一(汲古阁覆刻本例外)。


 


然后,是史料如何记录的问题。比如《三国志》中郭嘉对孙策的评价,看上去很像他乌鸦嘴,预测了孙策的死亡,同人文开脑洞,写成郭嘉安排了刺杀事件,都是可以的,但是探讨历史,则必须要明白,如果孙策没有被刺,那么可能郭嘉的预言、虞翻、张纮的劝谏都不会被记载——所以是孙策的死,导致这些人的言行被记载,而不是因为他们说过这样的话,才导致了孙策的死。


读《三国志》等史书要会读,不要以为读了孙策、周瑜的本传就了解他的全部了。以《三国志》为例,陈寿用笔非常简洁,很多在他传记载了的,本传就不再记。譬如周瑜和诸葛亮在历史上是有交集的,由于《诸葛亮传》里已经记了,所以《周瑜传》就不再记。陈寿也会为尊者讳,譬如他对陆逊十分推崇,陆逊本传里基本不记他受过的挫,而在《满宠传》里,记载得十分明确:“明年,吴将陆逊向庐江,……贼(指陆逊)闻大兵东下,即夜遁。”但这不代表你读史的时候可以脑补周瑜跟其他人也有交集,只不过陈寿没记而已;也不代表你可以下结论说陈寿粉谁就把谁往好了写。


 


以上皆是鉴别史料的功力。我们设想一下,假设你是一名2016级的本科生,你们专业流传着一本材料,是某门考试的制胜秘笈,该秘笈的底本是2006级某学霸的课堂笔记,但是每届同学都会重新抄一遍,到你们这届的时候,已经重抄了十遍,那么中间会发生什么——抄错,脱漏,删改乃至夹带私货——这就是很多原始材料可能会有的情况。




回到双花庙的例子,首先,《子不语》的年代,距离策瑜已经将近1600年。其次,《子不语》的性质,是笔记,即记录街谈巷语、趣闻轶事,重点在于“记录”,而事实上的真实与否,则不在考量范围内。那么,“当日三国时,周瑜、孙策俱以美少年交好同寝宿”,我们可以读出哪些可能呢?


1,策瑜CP在桂林gay圈是口口相传的标杆;(需要同时期其他材料佐证)


2,当时人相信策瑜交好共寝宿。(亦需要同时期其他材料佐证)


3,故事里两个倒霉小gay相信策瑜是CP。(这个没问题)


4,袁枚大大站策瑜CP(需要袁枚大大其他文本佐证)


我们不能得出哪些结论呢?


1,历史上的策瑜是CP(涉及到《子不语》一书的性质和年代问题)


2,当时有更多我们看不到的策瑜实锤(同样是因为《子不语》的年代已经过去了1600年,你没法证明是因为当时有实锤,还是因为一千六百年过去,三人别说成虎,哥斯拉都成了)


 


其次是构建全面的知识网络。本科生的办法是上课,看教材,某些人喜欢晒的吕思勉、王仲荦等学者编写的通史或断代史即此。这可以帮助学习者迅速、全面地获取知识,注意是知识而不是学问。因为,知道这些知识是最最最基本的工夫,制度、经济等线索都是前人帮你梳理好的。而要发现问题,一定要刷完文献才能做到。当然,中古已经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了,目前能想到的大的、宏观的话题都已经被研究过。现在的研究基本是基于前人进行的小修小补。这一定是循序渐进的过程,先刷文献,自己先有个大局观的预判,才能看专著。因为很多专著的观点是完全相反的,如果自己不刷文献,就会看到这个觉得这个对,看到那个觉得那个也对,最后索性各取所长,这里捞一点那里摘一点。


再次,是阅读专著。读专著也是循序渐进的,从宏观到断代再到你关注的领域。不管做中古还是做近世,贵圈最有名的理论之一你不能不知道——唐宋变革论。同样,读专著也需要鉴别能力,不能照单全信,但也不能轻易不信。读专著的正确姿势,是要找出学者引用的史料,自己去看全文,来判断学者的解读是否正确。如果你没有办法掌握学者所见到的材料,就不要轻易diss他们的观点。


最后,再看自己研究领域的【所有】重要论文,知网、读秀索取都很方便,就不多说了。


 


以上是大致描述了一下受过专业训练的中古文史研究者要看的书。当然,非研究者也能达到这样的阅读量。有些没有达到这样的阅读量,看了一两篇文章就非议学者的,不妨认真审视一下自己的水平,再大放厥词。


 


当然,小说随意,这些本就是虚构的,文体特征决定了不需要像学术研究那样严谨。但是如果你要写论文,是不是就得尊重论文的文体?正如你不能写篇小说,说这是诗词。你也不能虚构脑补一大堆,说这就是论文了。


 


举个例子,三国圈有些人掐架的时候喜欢说陈寿拿钱写软文,并列出后世学者认为陈寿记载有问题的文献。然后两方摆开架势,互相写小论文,如果发现某学者的观点对对家有利,那就顺带该学者一起diss了。实际上,这本身就是个伪命题。最简单的逻辑就是,你看到的文献大部分是陈寿记载的,你说陈寿不可信,那能信谁呢?当然我要说的不止于此,画个图:





 


历史A:真实的事件,只有上帝知道。


历史B:当时人对事件的反映。


历史C:文献对历史B的书写。




举个喜闻乐见的栗子:


历史A:策瑜是真·CP。


历史B:小兵甲:你看孙将军对中护军多么另眼相待,啊啊啊啊啊!主簿乙:中护军当时有那么多更好的选择,却义无反顾选了最弱的孙将军,真是肝胆相照的情谊啊!


历史C:《江表传》的作者广搜博鉴,将策瑜的交往记载下来,成了如今圈内言必本之的“锤”。


研究者的任务就是,通过梳理历史C,尽可能地了解历史B,并构建一个网络或线索,以期把历史B放在自己的理论体系中得到合理的阐释。至于历史A,那是上帝的事。所以回溯历史的真实性仅仅是历史研究很小的一部分,且不一定所有的事件都有回溯的意义。


 


譬如,有些人喜欢挂在嘴边的陈寅恪、田余庆,他们把人物归类为汝颖士族、江东士族、淮泗集团等。这些集团在历史上真的存在吗?并不存在的。难道说周瑜、张昭互相贴标签,自己是淮泗集团的,要跟顾陆朱张这种“江东集团”斗争?不是的。这是研究者把这些人进行的分类,用以解释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们为什么那样做。这就是在历史C的基础上建构理论体系,来反映、解释历史B。


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正如你也可以用阶级斗争的理论来反映、解释这段历史,也可以用他们都是相爱的这种脑洞来解释,只不过不会有人觉得你说得恰切罢了。


这就是我说的宏观史观。如果看问题的视角都错了的话(譬如用策瑜是相爱的观点来做论述),基本也就不用看引了什么文献,论述有多精辟了。宏观史观没有绝对的对与错,但有公认的较合理的宏观史观(前述的“唐宋变革论”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想推翻现行公认的史观,需要一定的功力,不知某些人有没有超越史学大佬们的功力。


最后,历史研究的视野不局限于细节,在中古文献不足的情况下,脑补是大忌。许多民科喜欢考证、考辩、考据的所谓史实,研究者多不专为。更何况,中古已经几乎没有还能考得清楚的史实了。如果能考清楚,早就考清楚了;如果没考清楚,那一定是考不清楚了。除非有新出土的文献,比如墓志、吴简等。顺带说一句,吴简研究是另一个研究方向了,以上说的都是传世文献的研究,不涉及吴简。


 


最后的最后,列一些专著层次的中古研究入门必读书,这些书是中古专业研究生需要通读甚至反复读的。省得某些摆出要认真读书做学问样子的太太们去找什么煤炭学院学报、什么高专学校学报的论文了。


 


政治制度等


祝总斌:《两汉魏晋南北朝宰相制度研究》;阎步克:《波峰与波谷》《品位与职位》;陈仲安、王素:《汉唐职官制度研究》;唐长孺:《魏晋南北朝史论丛》《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周一良:《魏晋南北朝史论集》;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毛汉光:《中国中古社会史论》《中国中国政治史论》;宫崎市定:《九品官人法》;川胜义雄:《六朝贵族制研究》;谷川道雄:《隋唐帝国形成史论》;宫川尚志:《六朝史研究》


经济史


唐长孺:《魏晋南北朝隋唐史三论》;高敏:《魏晋南北朝经济史》《魏晋南北朝社会经济史探讨》;何德章:《魏晋南北朝经济史》;胡阿祥:《东晋南朝侨州郡县与侨流人口研究》


家族史


徐扬杰《中国家族制度史》;李卿:《秦汉魏晋南北朝时期家族、宗族关系研究》;韩树峰:《南北朝淮汉迤北的边境豪族》


文化史、思想史


梁满仓:《魏晋南北朝五礼制度考论》;吉川忠夫:《六朝精神史研究》;李磊:《六朝士风研究》


史学史、民族史、历史地理及其他


胡宝国:《汉唐间史学的发展》;郑岩:《魏晋南北朝壁画墓研究》;冢本善隆:《魏书释老志研究》;罗新:《中古北族名号研究》;罗丰:《胡汉之间》;康乐:《从西郊到南郊》;前田正名:《平城历史地理研究》


 


立场声明:本文只针对【不读书又爱diss别人,尤其是喜欢diss学者,别人写文就上去KY“这不符合他们历史上相处的模式”,自己写文被人指出ooc后就装死的某类作者】,不针对普通爱好者、同人文爱好者、同人文写作者。欢迎对号入座。


致圈管:不读书不思考不是你的错,乱diss人KY就是你的错了,毕竟有的人懂得就是比你多(灿烂笑)


对策瑜cp没有恶意哦,策瑜很美好,我很喜欢,被害妄想不要对号入座,目的就是打某些人的脸。不服就去写篇论文发《历史研究》,我马上给你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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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01-17

302 碓泉馆